首页 >> 文化 >> 文学 >> 正文

生在农家之猪大自肥
高密新闻网 2018-1-5
欢迎登录“高密民声在线” ,全市85个上线部门在线为您解忧
民声在线 高密新闻网投稿信箱:gmnews123@163.com
不知何时,娘开始絮叨起来,老爱挑爹的刺儿,经常对爹颐指气使,且把粗声大气指责爹当成了家常便饭。儿子看不过眼去,回家悄悄说,妈妈,姥姥这是咋了,老这么有事无事的骂俺姥爷,叫人看着心里真不得劲儿。爹好脾气,对娘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行径置若罔闻。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典型的老年更年期综合症的表现,体会不到娘对生命衰老过程的那份敏感与恐惧。自己步入不惑之年后,方渐渐领略到娘当时的苦闷和对命运无常的彷徨。
娘之前可不是这样的。山东男人爱面子,老婆们在做闺女时就深知这一点,因而日后即使对自己的男人再不满,也不会在街面上损煞他的光辉形象。不过,有些女人则对自己的男人喜欢得有点过了头,经常守着外人夸赞不已,这种行径会被农人戏谑为“痴老婆夸汉子”,典型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然也常常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爹天性纯善,除了烟酒茶,那些村野男人秉性里惯有的癖好一概不沾。虽然在外人面前娘都是给足了爹面子,但娘是个细细人,爹的毛愣脾气经常撅得她心里不舒坦。
农人一年里要有200多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汗珠子摔成八瓣,才能求得全家人的温饱。不再受生产队长的差遣,爹19岁时就被大队部推选到公社拖拉机站上班,这在家族里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当时乡下常用的交通工具还是马拉大车和自行车,摩托车很少见,只有派出所出警时,才能看西洋景儿一样瞅见一辆带着车斗的摩托警车,且总遭遇到村子里一群胆大的小孩子们的围观,他们唧唧喳喳的好奇里,带着莫名的敬畏。爹开拖拉机时曾带过一个女徒弟。当时女拖拉机手之类女子大多是众口赞誉的铁姑娘,下农田抡锄头修沟渠推独轮车不让须眉。可这位铁姑娘的车技却不咋的,首次独立驾驶就翻了车,她自个儿毫发无损,爹因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她护驾,头却伤得厉害,住院治疗了好长时间才愈全。娘被这飞来的横祸吓怕了胆子,在我们面前屡屡提及,有段时间频频陈述此事,简直跟祥林嫂逢人就诉说她的阿毛被狼叼走有一拼。
“你爹干活舍得下傻力气,但性子里长有毛愣刺,每次出远门,总让你奶奶和我跟着牵肠挂肚的。”
结果说着说着,她进了我们老伊家的门之后所遭受的苦楚,就陈芝麻烂谷子一样倒腾出来了。娘的心火一起,头疼病便会又犯了,需要赶紧服下几片阿司匹林,躺在大炕上静养几天。倘若此刻小孩子不知好歹吵扰了她,挨顿臭骂那是小菜一碟,弄不好还会抓起炕尾的笤帚疙瘩打得你皮肉生疼。
拖拉机站建在村头的祖坟西侧,过了小河就是平日公路。我曾无数次赤着脚量过,这里距离我们家的老屋700余步,沿途要路过张家长村的大片庄稼地和荫罩着祖坟的那片野林子。这里原先只有几辆拖拉机,后来添了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大门口添设了传达室,看管传达室的人是个老聋子,因兼管着菜园子,经常脱岗。大门口有两扇带脚轮的黑色铁门,瞅见没人时,我会轻巧地攀上去,双手抓住铁锈斑驳的门棂荡秋千玩。
拖拉机站正南对着我们村的果园,看管果园的一个老爷爷瞅见我贪玩,大声吆喝:这是谁家的 姑子,快下来快下来,别掉下来摔着胳膊伤着腿儿。这位老爷爷是我们的本家,年龄跟姥爷相仿,也是高个子红脸膛,须发花白,却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脾气很大,因在同姓里辈分很高,连爹见了他都要恭敬地喊一声爷爷的。
果园四周是篱笆墙,用胳膊粗的刺槐与柳树密密实实地植成,圈养着苹果梨和桃子山楂等一些老树。果园空阔阴湿,疯长着各种野菜。盛夏,肥嫩多汁的马齿苋从土缝里齐刷刷钻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地皮。马齿苋通常剜来喂猪喂羊喂兔子。若这种野菜剜的数量极多,  就会掐下嫩芽焯水后拿蒜泥拌着吃或放点面粉蒸着吃,说吃了败火不长疮和疖子。我们小孩子当时可不管这种红梗绿叶黄花的野菜是不是一味极好的乡间中药,只觉得它肉质细腻,口感润滑,且夏日汛期后在田间地头随手可采。因六七岁的小孩手脑眼发育还不很协调,我打猪草时经常会被镰刀割破手,从草筐里翻一翻,捡出几根马齿苋,揉烂了,挤出汁液来涂在伤处,很快就会止住血,然后会继续若无其事地寻觅野菜。记得有一种野菜叫蛤蟆酒,名字起得丑,模样长得也不俊,暗绿色的叶子上晕染着几个小黑花,喜欢一棵一棵的独行侠般长在沟底或湾边的浅水附近。我曾多次尝过蛤蟆酒,确实有点淡淡的酒味。这种野菜在老家的乡下如今已经很罕见,我今年去广西三江出差,在吊脚楼旁收割的稻田里,居然发现了蛤蟆酒滋生的踪影,摘一片嫩叶品咂品咂,却全无儿时那股淡淡的酒香了。
养猪虽然很脏,却是不错的家庭副业,养好了,能管一家人全年的花销。可我们家却从未发过猪财,每次猪出栏后,娘掐着指头细算一番,若不赔钱略赚一点儿,就乐得眉开眼笑,有好几次全家人一年的功夫白搭上,也就是赚了几圈猪粪肥田而已。不知怎的,牛羊猪总是喜欢在冬季里下崽,来年春暖花开时,这些幼崽便会被买主们看对了眼买回家去育肥。每年二月山会猪崽聚在集头欢蹦乱跳时,爹会推着独轮车去抓几只回家来养,后来就干脆养了一只老母猪来下崽。小小的天井里可热闹了。牛猪羊鸡狗兔子,一家老少七口,还有一只经常跑到姑 家打野食吃的花猫,把个五间平房的农家小院塞得满满的。
有一年老母猪仅仅下了七只猪崽,有只因先天不足,一生下来就很孱弱,吃奶时总被它的兄弟姐妹拿嘴巴给撅走。  看见了气不过,经常把别的猪崽赶到院子里,独留下它在老母猪身边吃独食。开春萌出肥嫩的野菜,吃着鲜食,猪崽们都长得很壮实。唯独这只小猪长得极慢,吃的也不少,却一直瘦瘦小小的。结果一直养到十月的山会,即使爹降低了价钱,也没人愿买它回家,只好又用独轮车推回来自个圈养着。等到下一窝猪崽出栏时,这只猪的个头才长得跟这批侄辈的猪崽差不多。因它吃东西狼吞虎咽,肚子像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塞不满,且老爱跟那窝刚断奶的小猪崽抢食精料,就被  拿棉槐条子赶到另一个新砌的猪棚里去了。可能是记恨  慢待它,这只猪一下午就把垒猪棚的土砖给拱出个大洞,钻出来在院子里造反,撵得鸡飞狗叫的。它为了翻找蚯蚓吃,把墙根拱了个遍,连鸡窝都给拱倒了。  恼了,让爹加固了猪棚围墙,猪鼻子上扎了铁条做的鼻环。可是这只猪老实了没几天,听到  放出猪崽们加餐梧桐树荫下小竹槽里煮熟的黄豆和玉米粒,又急又馋,居然攀缘着围墙,一个蹦子跳了出来!娘爱干净,晾在窗台前的衣物被这只猪给拽下来,撕咬成碎片叼到猪窝里做成软绵的被窝。
“这头猪真的不能留了!”娘气急败坏地说。
杀了它,浑身精瘦的,出不了几斤肉,毕竟还没有长到出栏的斤两。继续育肥吧,就是个惹祸精!看它那一身鬼精的神通,胜过一个顽皮的野孩子,吓唬也吓唬了,打也打了,人家皮实的很,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把我们一家人给治得一筹莫展。爹听了娘的枕边风,已经开始寻思找宰猪的老王了。
“还是养着吧!我不信就养不成个大肥猪!”
随着  的一锤定音,我的苦差事就多了起来。每天清晨踩着露水打猪草,剁成碎屑沤在瓦罐里,帮着  烧火煮猪食,把麸皮豆饼和粗盐沤野菜等揉碎了掺着羊奶给这只猪吃小灶。天热了还要赶它去西湾洗澡祛暑,吃剩的西瓜皮也统统被它狼吞虎咽掉!已育肥的猪崽们一只只卖掉了,家里只剩下老母猪和它的这个不成器的老儿子。说来也怪,大概这只猪预感到爹娘已对它动了杀心,这样昏天昏地折腾了一段时日之后,居然安安静静呆在猪棚里长膘了。养到到次年的腊月,它居然长成了一头近三百斤重乡下罕见的大肥猪!
年底,这只猪声嘶力竭得干嚎着,被老王五花大绑给买走了。看到爹数着厚厚一叠子花花绿绿的钞票,娘开心地盘算着割多少尺花布给我们姐妹几个做新衣裳。  把猪棚收拾干净,瞅着老母猪即将分娩的胖肚子,一幅茫然若失的神情。
除夕前夕贴春联,棉槐条子编就的猪门子上,依旧俗贴着红纸黑字的祈福:猪大自肥!
(责任编辑: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