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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刀鱼
高密新闻网 201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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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朋奎


    上世纪七十年代,实行的是计划经济。
    那时我们住在盐碱涝洼的西北乡,蔡家庄火车站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爷爷是抗美援朝的铁道兵抢修班长,在战场上多次受伤、立功受奖,退休后爹顶班去胶济铁路青岛工务段上班,工作地点也不固定,基本上是顺铁路线哪里都去。只不过在铁路上班的一个好处是有节日礼品,逢年过节时青岛铁路分局会想方设法买些市面上凭票才能买到的鲜鱼、饼干或肥皂等稀罕商品,专门用一节车厢挂在局管慢车上,走到一个车站,便把这个车站上全部人员的礼品放下,那节车皮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供应车。过节盼供应车过来,不但是全体干部职工的热盼,更是全体铁路家属的热盼,毕竟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能供应些礼品贵似雪中炭大旱雨呀。因为物资缺,有时供应礼品是在职的、退休的全有,有时实在采购不多,便只有在职的有,或者只有退休职工有,轮流来。
    爹在高密工区上班那年,基本上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能坐慢车回家。于是每逢周六下午,我领弟弟到蔡家庄火车站接爹回家便成了一种最幸福的等待。
    爹不在家的时间里,家里冷清的有点恐怖:战场上挨过美国鬼子无数次航空炸弹但大难不死的爷爷瘫痪在东炕上,多种病痛缠身时疯时好的娘常年病在西炕上。每天姐姐上学后,奶奶在家伺候爷爷,我照看着小我三岁的弟弟,还要时刻看着娘别发病跑到荒野里去。荒野里到处是白茫茫的盐碱泥沼地和水深坡陡的台田沟,娘跑出去不是陷泥里就是掉沟里,很危险。爹回到家就大不一样了,先不论爹回来会给爷爷买几片好烟叶,给奶奶买她最爱吃的大炉(一种圆圆薄薄的酥甜点),也会给我和弟弟带几粒晶莹透亮的玻璃球,有时是几根橡皮筋或几块滑石。单说爹回到家带给家的欢畅气氛就会令家里焕然一新:爷爷从炕上坐直身子,品着爹沏的茶水,烟袋锅子“滋滋”地响着,凫凫的白烟轻盈地在窗棂的格子里跳舞,娘蜡黄的脸上总能泛出丝丝的红光。爹还把玻璃罩子煤油灯从后窗台上取下,小心地把罩子擦得锃亮,橘红色的灯苗子欢快地跳动。爹把两只手并拢,做出各种变幻,墙上便出现了一只飞翔的鸽子,跑过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狗……最奇的是还能变出两只啄食的小鸡,引得我和弟弟扑到墙上捕捉小鸡,可总也追不上,欢声笑语冲出泥坯房,回荡在灿烂的星空……爹能常年在家就好了,我和弟期盼。
    那年的国庆节,正好是蔡家站大集,家住蔡家站大集南边村的姥娘卖了攒了一集的鸡蛋来看娘。姥娘给娘抓了几副草药:鸡血藤、朱砂之类的,还给娘买了一个生猪心。鸡血藤泡酒,猪心不见铁,用高粱秸上剥下来的那层硬壳做刀,把猪心划成一片片的,再洒上少许朱砂,放碗里上锅蒸,每顿饭给娘吃一刀,也就是用高粱秸刀划开的那一片,喝一盅鸡血藤酒,说是养血安神能治娘的病。骡子衣裳(马或者驴生骡子的胎盘)加鸡蛋炒葱根也能治娘的病,姥娘给娘找过好多,我和弟弟也给娘找过好多。
    吃过午饭姥娘要回去:“住下吧老姐姐,今天是国庆节,下午他爹就回来了,拿回来的礼品,多少给亲家哥捎点回去,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在奶奶盛情挽留下,姥姥住下了。
    看太阳向西偏离树稍有一锨把远了,知道那趟上行的慢车快要来了,我和弟欢喜着跑向火车站。不一会儿火车“咣当,咣当”进站了。车门开处,爹一手提个草提包,一手拎着几条刀鱼稳步走下车来。我和弟欢呼着冲上去,爹顾不上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抱住我哥俩……我替爹提着草提包,弟弟提着用纸绳捆扎的刀鱼,窄而细长的几条刀鱼。我和弟又蹦又跳地绕着爹向家跑。
    “今年只给在职的供应了一斤刀鱼。”爹到家先把刀鱼送到爷爷面前过目。
    “行啊,这也很不错,快煎煎给他姥娘尝尝,再给他姥爷捎点回去。”爷爷吩咐道。
    爹去村西大井挑水,我赶紧去洗鱼,说是洗鱼,其实是把鱼放进陶泥盆里,少倒进去点水,在这少许水里把刀鱼剪成小段。我数了三遍,共是五条象高粱叶一样的窄窄的小刀鱼。我把鱼从头到尾剪成鱼头一般长,掉出来的鱼肠等和那点水都在陶泥盆里,剪好的鱼刚好一碗。
    姐姐放学回家了,她往盆里放了一点盐,滴上了几滴酱油,挖上了少半瓢粗面,把这点洗鱼水做成面糊,把剪好的鱼段放进面糊里,均匀地裹成一层厚厚的面糊,那刀鱼立马大了许多。我赶紧刷锅抱柴禾烧火,不一会儿锅干热了,姐姐往锅里倒进去少许棉籽油,把鱼段一块块放锅里摆好。趁着不用翻锅,姐姐往剩余的面糊里再少放一点粗面,然后用筷子搅匀,面糊变成了一块软面团,姐把面团做成刀鱼段形状,小心地放进油锅。随着锅里一阵热汽飘起来,一股别有一番风味的腥腥香气直冲脑门,直达肺腑,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口水也不自觉地流出来。弟坐在门槛前,两眼紧盯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一会儿看姐做面块,一会儿看姐翻锅,“不急不急,一会出锅。”姐微笑着安慰弟。
    上桌吃饭了,奶奶陪爷爷在炕上吃,爹、娘、姥娘和我们姐弟在堂屋的饭桌吃。按照娘的吩咐,姐姐挑出六段最好的刀鱼送到爷爷的小饭桌上;挑出三段放到饭橱上,让姥娘捎回家去。九段鱼挑出来,也基本上没块整齐的鱼段了。娘夹起两段略整齐的放到姥娘碗里,姥娘把鱼塞还给娘:“我爱吃刀鱼头,有咬头有滋味。”说话功夫,姥娘找了一个鱼头自己吃起来。奶奶从里屋拿着四段鱼出来:“老头说了,吃块尝尝就够了,让媳子多吃两块补身子,亲家母多吃两块,我牙口不好吃两块面最好了。”拿了两块面,奶奶回屋里了。娘给爹一段鱼,爹又夹到娘碗里:“你多吃块,鱼头香,我吃头。”爹给我们姐弟每人一小段,姐塞给了姥娘,我和弟弟放到了娘的碗里:“鱼有刺,我吃块面。”弟弟和我几乎同时说出了相同的话。
    姥娘把刀鱼段挑出来,连同姐放到饭橱上的那三段全归拢在一个小碗里对娘说:“你多吃,吃海鱼大补,你多吃几顿就好了。”跳动的煤油灯苗发出的温暖橘光,照亮姥娘慈祥的面庞,满脸的期待是那么的热切。
    “我吃,我吃。”娘的眼圈红了:“我一定会好起来,我一定能好起来。”
    果然,娘逐渐好了起来,我们没成为没娘的孩子。
    这毛重一斤的刀鱼,窄窄细长的五条小刀鱼,是我今生吃得最香、留在记忆最深处的一斤刀鱼。




(责任编辑: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