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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盈耳多秋声 ——忆张捷老师
高密新闻网 201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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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坊间校友盛传两事:一是母校要搬,二是张捷老师走了。一中乔迁新址,政府斥巨资所建,功今利后,青史彪炳,自当万众关注。张捷老师布衣毕生,并无显达之迹。似乎连当下惯常的“能手”“标兵”名分也鲜见。最有影响的当属昔日高密“语文三张”之一,也不过是民间赐予,并无官方认可。且退归多年,半身不遂已十余载,今以九十三岁高龄辞世,当属寿昌年永、功圆德满。并非英年早逝,易触泪点。何至于校友们微信追思联篇、互动扼腕不止呢?以我所知张捷老师教风,惯以刚劲凛冽落叶横扫著称,素与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慈爱”型有别,自难讨巧“圈粉”。这在当下卖萌争头条、网红三两天的社交媒体中,不属奇葩也实罕见。惟将亲历点滴,照录如下,试作解读一二。

与张老师初识,是1978年深秋的一个早晨。高二分科不久,作为全校文科唯一“快班”的一员,自我感觉还是相当好的。少小好文,小学初中已有些许薄名。高一并未如何用力,便于云淡风轻中分到“快班”,虽不至傲视群雄,却也颇为踌躇满志。于是按着惯常节奏,掐着表似的把自行车往车棚一支、在上课铃声中冲到教室门口。按照以往经验,我会在铃声结束同时坐上座位,在同学们的惊诧里,轻舒一口气,四平八稳地拿出书本,几分优雅地开始一天的学习。然而今天失算了——当冲到教室门外时,发现往日颇为宽敞的门口,今天竟狭窄了许多,即使侧身都恐难以通过。因为门旁倚着一个人:中等身材,微胖,短发,长方脸。因谢顶而更显饱满的前额向后延伸开去,在晨阳照射下,似乎不时还有一束光芒在额头闪过,颇有智慧的味道。最使人难忘的是眼睛,准确的说是两只眼的瞳孔并不同步。一只正视时,另一只似乎在凝视他方,让人不禁增加了几分捉摸不定的忐忑。
“你迟到了。”
“上课铃不是还没结束嘛?”
“预铃响起就应该进教室。”
“既然是预铃,就不是正式,我这会儿到不能算晚。”
“这遍铃声是通知上课的,不是通知进教室的。”
……短兵相接三个回合,我就弄了个张口结舌。从对方冷冰冰的口气以及逻辑严密的论理中感到,这不是一个“善茬儿”,应该就是风传要来的语文兼班主任张捷老师。自上学伊始,从来都是语文老师掌中“骄子”,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这种“待遇”?况且对这种冷峻犀利的谈锋也颇为不适,总觉有一种解剖和鞭笞的意味在里面。看来我与这位语文老师虽初相识,却注定要相去千里了。我只好自认今天倒霉,悻悻走进教室坐下,期盼着明天的好运气。然而,现实还是让我失望了——因为从此之后,迟到早已绝迹,课前十分钟竟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为同学们秣马厉兵的寸金光阴。不过无论第一节是什么课,也无论是雪雨寒暑、风尘雾霭,预铃之前,张老师必定倚在门旁,天天演绎着“一夫当关”的风景。这让我们这批刚从动乱年月走出来未上笼头的“小野马”们的确少见多怪了。不过也有一天例外,预铃响起而张老师并未出现。正在众人先是怀疑敲钟老人搞错时间,后是推断“老虎也打盹”对谁都是真理时,张老师却在上课铃响前出现了。只不过一脸阴云密布、 容惨淡,两缕鬓角的头发随风散落,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难与往日同语。随后便有消息传来:那天是久病缠身的师母去世了。全班同学唏嘘半晌。自此之后的语文课上乃至整个高中学习生活里,不仅往常班中那些“尖子”们少了些许志得意满,即便是我也没有了多年的“从容”和“不在乎”,代之而来的是大家不约而同的谨慎与内敛。

自从领教了张老师的“厉害”之后,我便采取了敬而远之的自保之策。遵规守纪,不冲“码头”。语文课上,认真听讲却不发言,完全是一副不添柴也不添堵的“淡泊”态度。张老师似乎再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转眼到了元旦前夕的一个下午课外活动,张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把正欲冲出教室的同学们堵了回来,站上讲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准备明天下午课外活动期间搞作文竞赛,这是继数理化竞赛之后文科班唯一有竞争力的大赛。根据以往成绩,咱班决定派出以下七位同学参赛……说到这里张老师好像故意停了一下。也就这一霎儿,我的心潮顿时澎湃起来:自己的拿手戏终于要开场了。凭实力定要拿个好名次“震震”这位无视我的语文老师!然而,当七个名字从张老师口中依次念完,首先“震倒”的竟是自己——我不在其中!从前后座同学疑惑的目光里,读出了与自己同样的感觉:以我素日“薄名”,是最该参赛人选,老师怎会不知?忧忿、懊恼、羞耻多种感情交替翻腾了一夜,几经排解终于打消了不愿再去上学的念头,在恍恍惚惚中坚持到了第二天下午两节课后,为免于尴尬面对雀跃参赛的同学,连忙低头收拾书包正要逃离教室时,一个冷峻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去参加竞赛吧”。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张老师站在了身边。委屈、怨恨的泪水一下子涌满眼眶,一句发自心底本能的“我不稀罕”冲到嘴边时,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句“我又没准备笔”。“使我这支吧”,张捷老师的语音语调依旧没有变化,只是边说边抽出上衣口袋的钢笔塞给我,转过身去,肩膀向左右微微一晃一晃地走了。
我跑进赛场时,监考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将《当我撕下最后一张日历的时候》的赛题快写完了。我没有喘息,没有审题,甚至也没有什么构思谋篇,完全是把一种畅怀宣泄的情绪倾倒在了纸上。一挥而就、并不检查唯求第一个交上试卷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以致冲出教室,当满天的小雪粒儿打在滚烫的脸上时,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舒畅和痛快!几天之后的课间操时间,学校在那排充满西洋风格的教师办公楼前对竞赛成绩进行了发布和颁奖。前三名中我班占两席,充分证明了文科快班的实力。只是我与同姓的女同学分列二三,第一名却被理科快班的同学夺走了。满足中有缺憾,荣光中有失落。拿着一本32开内页盖着鲜红大印的墨绿笔记本、在同学们祝贺声中走回教室时,只见张老师还是惯常的表情和语气,将手里拿着的卷题其中一张递给我说:称你平常学习态度,第二名已经不错。但也不得不告诉你,你比第一名就差三分,错别字却多了十二个……功亏一篑啊。

备战高考半年多的时光飞逝而过,高考揭晓几家欢乐几家忧的日子过得更快。仅三十多人的一个小班,考取了一个“人大”四个“山大”外加其它本专科共十人,这在恢复高考不久的1979年仅有6%的录取率中,应该是不错的成绩了。而我虽也“荣列”三个专科之一,但是与高中名校的同学相比确也自惭行秽,故离校之后,再未谒师面。两年师专生活,更觉状况平庸无聊,见师也就愈觉无颜,直至师专毕业等待分配里一天的邂逅。那是一个暑热肆虐的中午,在火车站铁轨并连处的人行道口,我与张老师相向而行。也许是彼此太过熟悉,也许是两年时间尚浅,就在通行栏杆抬起、两侧急忙通过的人流相汇之中,我们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我喜出望外地喊了起来:“老师!”
“你分回来了?”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怎么还在家里”张老师明显提高了嗓门。
“学校叫回来等通知。”
“等什么等,赶紧回去说明你家里的情况,申请分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老师有些声色俱厉,末了还缀上了一句:“真木!”一样的简洁明快,一样的犀利如昨。没有因两年未见而亲热,也没有因两年未见而疏远,倒是对我近况和家境的了如指掌使人费解。懵懵懂懂之中,我转身去了候车室,买票登车赶回了昌潍师专。现实的残酷使我震惊:全班四十名同学像我这样回家待命的只有几个,其他都待在学校“运作”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了。据说我的去向也从最初的军校任教,到后来的省职单位分配,再到后来的大家洼学校,一路走低。其实高低于我而言并不介意,只是原本回乡任教以照顾老人的基本诉求都不能实现,着实令人愤懑。多亏在方案未公布前一天返回,有邻县同学出于同情,与我对换,使我即便回不了家乡也可稍近距离照顾家庭。只是落魄的境遇,似乎更无颜再见张老师了。直至两年后,当我调回来去看望一位曾与张老师熟识的前辈时,竟知道了老师与我之间的些许“故事”背后的“故事”:
接手我们班之初,张老师在摸底全班情况时,给我下的评语是“好犍子不拉犁”。于是就开出了一系列清热、去火、止浮、去燥的“药方”。迟到抓现行、竞赛晚通知等等都应是其中招数,甚至我能与后来考上山大的一位高才生同位,都有可能是个“局儿”。据说张老师对“疗效”还是满意的,唯一抱憾的是为我能回母校任教所作的种种努力,皆因毕业分配的“掉链子”而化为泡影……奇特之处,许多年来张老师对此从未提及,更无揭密。即使逢年过节去拜望他、盛夏季节为他祝寿时,也依旧地谈锋犀利、针贬时弊,也依旧地告诫我要洁身自好、认真干事,却从无半句对当年的自诩。起初我认为是老师年事已高,时间久远,琐碎往事,忘却难免。直到去年我才有机会彻底颠覆了这个推断:一天,遇到他的一位年愈七十的老学生说:卧病多年的张老师不仅能非常流利准确地背出我手机的十一位号码,而且还清楚地记得我当年作文竞赛的名次、以及带着小数点的高考分数!
秋风乍起,又闻萧瑟之声。欧阳公以“  铮铮,金铁皆鸣”道出了秋声之表,以“摧败零落”“春生秋实”写尽了秋声之本。在弦歌悠扬的乐典中,张老师注定是“其气凛冽,砭人肌骨”的外一章。那秋风般的刚劲弹奏,扫尽树干的慵枝与燥叶,吹去果实的青涩与虚妄,换得一颗颗籽粒饱满的收获、一朵朵云天澄澈的绽放。其声亦烈,其歌亦远。
成文之时,闻母校乔迁已毕。遥望新校,楼宇俨然,鳞次栉比。虽梅贻琦校长“大楼”“大师”之谓已近百年,轻重先后其个中众说也纷纭几度。然而,大楼既有,比肩张捷老师们的母校新一代“大师”亦当值得期待。我想,这该是最没有异议的。

--2017年教师节前夕
于柳荫斋
(责任编辑: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