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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看到爹用温和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我
高密新闻网 2017-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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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看到爹用温和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我。一句话都不说。端坐在马扎上,柴禾样的粗手,把我为他买的廉价香烟轻轻拆开一盒,童年那熟悉的呛人的味道顿时包绕着周身。
傍晚时分,娘以近两年来少有的欢喜和热情迎接我的回家。心里默默祈愿,但愿倚坐在炕褥上的这个饱受抑郁症困扰的老妇人一直这么喜颜笑眉的,如生前安详慈爱的样子。
“东屋墙上结的月扁豆你爹摘了不少,你带点回家吃吧。”娘指着厨房说。
心里有些酸楚,难为她还记得我喜食此物。把这种长相酷肖紫月亮闻起来微微药香的寻常家蔬拿开水焯透,放凉,用蒜酱一拌,盛在粗瓷蓝边大碗里,就着玉米面烀饼子,是先前秋收时极下饭的一道农家菜。感觉娘一欢喜,整个家都祥和起来。红彤彤的柿子高挑在枝头,去年被酷寒冻得半死的石榴树,居然也结了十几个果子,因暮春才发芽,花期推迟,果皮依然苍翠着。
这是个好兆头。
爹喜欢抽烟喝酒,娘一直极讨厌他的这种不良嗜好,因为在普通的农家,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娘经常抱怨爹的抽烟,说那简直就是在烧钱,一年下来,这得糟蹋多少斤粮食多少斤鸡蛋啊。娘总喜欢用粮食或鸡蛋来折算她眼中的奢侈浪费。譬如你给她买回去应时的果蔬或海鲜,她总要问你花了多少钱买的。倘若比她平常买的价位高出许多,明明质量极好,乡下集市里很难买到的好货,她也会埋怨价钱太贵,说庄户肚子不用享用这么昂贵的东西,唠唠叨叨,说得你心里怪窝火的。买点好烟好酒,她也不舍得让爹享用,不是让弟弟给拎走,就是留着过节时让爹孝敬给舅姥爷和姨爷他们这些长辈。爹是个疼老婆的好男人,看到娘为他诞育了四个孩子的份上,对娘的这种霸道一直是包容和隐忍。弄得我只好一直给爹买山东本地产的红将军烟。这种烟价格便宜,劲头又大,爹喜欢。不过,还是比不上之前他自个儿用烟丝卷的山炮过瘾。小时候,爹每年都要在自留地里种几垄黄烟,晾干熏烤揉碎,装在烟荷包里,低矮的泥瓦房里一年四季都氤氲着这种呛人的烟味。
有次跟大姐聊天,说希望自己死后能埋在安息的坟茔里。姐姐迟疑地说,这不太合适吧。因为按照乡俗,只能跟爷爷生死相依在一起,我掺合进去似乎大为不妥。就像除夕祭祖用的家堂,这张年画上的牌位从来都是按照男性直系血缘来排序的,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没有资格进来凑热闹的。因为她死后是要供养在夫家的。这种盘根结节在乡间祭俗里的亲情冀慰,连千古一帝武则天在生命垂危时,也只能眼睁睁瞅着母族武氏面临灭门之灾,帝位最终还是归还到李世民的子孙们手中,因为于她而言,其时得到直系血亲香火的祭祀已经远远重于江山社稷。
我的父族已经逝去的一些亲人,现在都静静地躺在村北距离老宅不到二里路远的公墓里。公墓周边是一片不大的林子和几十亩农田。林子里规规矩矩植着一种从外地引栽来的金爪槐,农田里则种着小麦、玉米或大豆。原先我们家族世代的坟茔在村西口的野林子里。在乡人眼中,坟地是阴气很重的不祥之地,狐狸獾刺猬蛇虫野鸟等喜欢在那里打窝,再加上桑树松树榆树柳树等杂木混长,遮天蔽日的,更加剧了小孩子们丰富想象里的恐怖。但那里却曾是我和小叔叔们童年快乐的源发地。且不说可以剜到鲜嫩的野菜,捉到肥硕的知了猴和蚂蚱,每年桑树上结的那些紫红桑果就令我们欣喜若狂的了。
后来因镇子上与台商合资的化纤厂扩建,只好清明节前夕整族集体起骨移坟,且每家出了500元的修坟费,祖先们的栖息地从此就迁移到村北的公墓处。2005年暮春我获知此事后,曾很惊诧地问爹,怎么每家还要出修坟费?因为按照乡俗,移坟费用占地者不但应该全部承担,因惊扰了先人的安息,破坏了风水,还要酌情补偿每家一些才是呢。爹沉下脸来说,你一个出了门子的闺女,就别掺合娘家的这些事情了,别好端端的去赚不是。后来才知道,是一个远房叔叔出面张罗的此事,因族人也大多是如爹这样的喜欢息事宁人的老实人,移坟的补偿费厂家给不给的,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秋风一起,棉花开始变白,大豆渐渐黄熟。
棉花和大豆,是高密乡下普遍种植的经济作物。棉花单瓣,花初开时很美。当你枕着溶溶月色睡意正浓时,它早已悄无声息绽开五个乳白色的花瓣。但不知为何,这满地白玉一样莹透的花瓣,一到下午就都变成了深红色。再眼馋这些娇艳欲滴的花儿们,我也不敢轻易摘一朵簪在发辫上来臭美的。因为棉花没有谎花儿,每一朵花儿,命中注定都会结一个棉桃。别说这些还未结果的棉花,就是灌浆不久的玉米穗、小麦穗,以及地下刚刚长成水泡样的花生或是茶碗大的地瓜这些大田庄稼,未到收获季节爹也是禁止我们随意尝青头的。老辈人经常说先前的地主老财大多吃苦耐劳却生性吝啬,不舍得穿,不舍得吃,才一点点集聚成庞大的家私的。爹这个拥有26亩责任田30年任期的地主,对我们姐妹很苛刻,对别人却是非常宽容。偶尔未成熟的豆荚被人顺手牵羊摘走一些,即使知道是谁摘的,他也从不会去跟这人撕破脸。爹喜欢待在地里侍弄庄稼,时间长了,每一株庄稼长成啥模样,他都了如指掌。尚未成熟的庄稼被野兔仓耗子及杂虫给啃咬了,他会心疼地嘟囔上半天,然后发狠地支使我们打水去灌耗子窝,或是天不亮就带着我们去田里捉虫子。
我们家曾经种过12亩连成一片的棉田,盛花期时,野蜂和一些不知名的蝶儿飞舞在身边,人宛若游走在花海里。田间劳作累啦,就去地埂上摘个间种的甜翠瓜,打上半桶井拔凉水一洗,爹拿蒲扇大手给拍成几瓣,吸吮着甜蜜的汁液,啃咬着脆生生的瓜瓤,疲劳顿消。天照应着,一茬茬的棉蕾花开花谢,枝头渐渐结满了绿色的小棉铃。棉铃渐渐长大,一个个愣头愣脑地擎在枝头上,沉甸甸的,有的枝条瘦弱,被它们压得倒垂向根部。野兔偶尔也会穿过棉田,不小心也会被这些硬邦邦的绿铃铛给敲得晕头转向。当棉花吐出软绵的白丝絮,大豆的叶子和豆荚也开始花花达达地变黄着。剖开独木船状的豆荚,豆粒依然绿莹莹的,嫩嫩的,一掐就出水,可真是大饱了豆虫们的口福。一只只豆虫穿着带绿花纹的隐蔽衣,懒懒地伏在豆秸上,吃得膘肥体胖。等到霜降下蛰后,这些胖豆虫就会变成了我们餐桌上的美味。仓耗子开始倾巢出动,大白天的就穿梭在豆地里,为它和它的孩子们储备冬粮。
“这耗子可精着呢,搬回洞里的净是好粮食,没有一粒是瞎的。”
一看到仓耗子出洞,三爷爷就火冒三丈,支使弟弟拿尿去浇那幽深的洞口。一泡童子尿跟毛毛雨似的,洇湿的洞口很快就干了,仓耗子一家依然大模大样地在豆地里巡视,认真挑选着它们越冬的口粮。
鸣蝉跟人一样,也是极有灵性的,秋风一起,它们便不再聚堆儿赶会议一般高谈阔论,而是忙不迭地去寻觅适宜的雌蝉交配,生命一旦得到传承,它们就静悄悄地干枯,风化,风化成一味极好的中药。沿着村边的大树,捡摘挂在枝头或草叶上浑身绿锈的“疯”蝉,曾经是受反复叮嘱的颇开心的事情。从不问为何让我去拾风蝉,她老人家吩咐的事情你只管照做就行。因为在她的眼中,世上的万物在它们生命的每一段历程里都会有不同的妙用,哪怕是生命已经终止,譬如这只“疯”蝉,会细心存放在卧室旧橱柜的大抽屉里,还贮存着几截形状不一的龙骨化石,几块拇指大小的滑石,一卷装在火柴盒里的蛇蜕,几个灰褐色浑身麻麻达达的螵蛸……总之,都是一些在乡下田间地头极易寻到的可以入药的东西。
(责任编辑: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