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学是崔学选援建北川桂溪时的专职司机。因为距离近,他看老崔尤其清晰。
那是2008年6月3日。孙文学开着一辆越野车从山东潍坊风雨兼程赶到桂溪。工地上,他十分熟悉的老崔已让他认不出来:黑,瘦,迷彩服,长雨靴,正拿着一根树棍,在地上画着板房图。
见了面,老崔就对他说,走,我带你去我的三星级宾馆。那是一顶帐篷,四人同住。一张桌子,吃饭办公都是它。地上的砖,一踩吱吱响,水冒出一尺高。坐在小板凳上,他看见老崔的裤子半截都是湿的。
帐篷里中午40度,早晚得盖被子。床是竹块做成,翻身就扎腰。他看见老崔打电话,没讲几句,汗水像小虫一般往下爬。
那天中午,老崔说,老孙来了,接风,多加一个菜。多加的菜上来了,一大盆,榨菜汤。
后来他记住了老崔的话:如果你们的妻子、孩子还住在帐篷里,你们就知道怎么干了。
-本报潍坊专电 特派记者 贺小晴
面对工作 一个忘我的人
采访时,孙文学首先说起那个留给他深刻印象的镜头。
总是这样。忙碌了一整天的崔学选回到帐篷,大家都睡了,他还要工作。那是刚来不久,有一天深夜,已经凌晨1点过了,孙文学起夜时,看见崔学选还坐在灯下,埋头画着什么。老孙上去问他,怎么还没睡?老崔道,我还有好多事呢,今天的进度,明天的任务……你先睡吧。
孙文学没去睡,去给他倒杯水。端杯一看,杯子里黑了一层,全是虫子。他只好给他拿来一瓶矿泉水,再拧开瓶盖。瓶口小,虫子飞不进去。不拧开瓶盖,老崔几乎顾不上喝。
第二次孙文学再醒来时,老崔还坐在那里。帐篷里,孤灯下,虫子漫天飞舞,像一团黑雾,罩在老崔头顶。老崔一只手写着什么,一只手机械地拍着虫子。一些虫子吸血,手拍上去,红了一片;一些虫子粘在脸上,黑色灰色,老崔的脸红一块黑一块……孙文学心里酸楚,掏出手机,悄悄地拍下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孙文学至今留着。照片上,一盏孤灯,周围一片昏暗。手机像素低,老崔的面容不甚清楚,却看得见脏黑的脸,专注的神情。
后来,指挥部的人为了结束这个场面,集体想出办法:用一只大脸盆,再盛上水,虫子扑在水里,第二天早上起来,黑糊糊一层,足足二三公分厚。
孙文学说,为什么非想这个办法不可?因为老崔天天熬夜,不是一次两次,不这样弄不行啊。
跟着这样的领导工作,孙文学觉得,他的心里随时有一种疼惜感。桂溪18个援建点,由潍坊市12个县市区分别负责搭建板房。而老崔是总指挥,无论巨细,都得他操心。在司机孙文学的眼里,老崔不是去位于绵阳市区的山东省援建指挥部开会,就是跋山涉水去18个点安排检查工作。有一次,从绵阳开会回来,走在路上,孙文学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崔很疲劳,闭上了眼睛,他便有意把车开得很慢,想让老崔多迷糊一下。车到永利村时,崔学选突然醒了,警惕地问,到哪了?孙文学回答,快到指挥部了。老崔一下叫起来:你怎么搞的你,回去回去!又即刻缓和语气说,我还要到点上去,向他们传达省里的精神,他们没有车,来一趟多不容易,我要到每一个点上,把精神传给他们。
到了甘溪村援建点,已是七点过,队员们问老崔吃过饭没有,老崔道,吃过了吃过了,我不吃,你们吃。从甘溪村开始,沿途七八个点,依次传达过去,再回指挥部,已是晚上10点过。饭肯定没吃的,只有泡方便面。
这以后,孙文学便记住了,只要从绵阳开会回来,再也不拉老崔到指挥部,直接拉他去点上。
面对危险 一个勇敢的人
潍坊的援建队员们从北方来,没有经历过5·12大地震,却经历过太多余震。那是孙文学到桂溪的第一个晚上,频频的余震,让初来乍到的他坐卧不安,惊恐不已。半夜,崔学选两次来到他的帐篷,问他,是不是没睡着?老孙说,是啊,我害怕。老崔笑道:别怕,这帐篷是晃不倒的。
后来,孙文学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援建人员们工作在板房区,休息在帐篷,并没有太大危险,真正危险的是崔局长。那种余震不断的境况下,几乎每天,老崔都要穿越桂溪到江油的山路,去位于绵阳的山东省援建指挥部开会。不开会也要去成都,去广元,去看人家的板房搭建,再摸索出一套搭建法,怎样快,怎么好。那天是去绵阳参加山东省援建指挥部有关安全的工作会议。会议指出,为了所有援建人员的安全,晚上不能出车,下雨不能出车,车上必须备齐各种干粮和水,万一困在山里,要保证有吃有喝……散会后,孙文学载着崔学选赶回桂溪,刚上路不久,天下起大雨来。孙文学心有余悸地问老崔:不走了吧?老崔道,不行啊,你不走,这个有关安全的会议精神怎么传给大家,要传给每一个人啊?孙文学大着胆子再往前走。此时,雨水夹着石头不断滚落。滚落的石头摔在路上,有的碎了,有的不碎,大大小小,再混上泥浆,路变得又滑又坎坷。孙文学边开车边道,我不走了,不敢走了。老崔哄小孩一般道,没事,不怕,走!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雨刮器几乎被泥水封住。孙文学实在不敢走了,停下车来。崔学选跳下车就去开后备盖,道,来,老孙,有水,有方便面,吃。
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天气并没有好转,手机仍然没有信号。老崔着急起来:不行,还得走,与指挥部联系不上,他们还等着呢;没事,老孙,你命大,我托你的福!
孙文学掏出了手机,要给眼前的情景拍张照,想事后拿给妻子看。崔学选一听急了:你千万别拍,也别给她看,你要说我们这里没事啊,没有石头,也没有余震!
车再次发动,艰难地往前走。到一个两山对峙的转弯处时,一些停在路边的司机招呼说,不能再走了,前面掉石头呢!老崔仍鼓励道:没事,老孙,你命大;你只看前面就好了,我给你看着山两边;我叫你快走你快走,叫你慢你就慢,让你停你就停……刚走出不远,忽听得车后哗一声巨响,下来了,石头!距离车仅十多米远。孙文学吱一声急刹车,再看老崔,老崔的汗浸出来,顺着脸直往下流……
然而,老崔仍然镇定:怎么样,老孙,我指挥及时吧,你看看,不走的话,肯定过不来了,还不知要困多久;来,抽支烟!
孙文学说,那一刻,他和崔学选,每人一口气抽了三支烟。
那之后,位于绵阳市区的山东省援建指挥部对崔学选提出了特别政策:但凡开会,其他人不能迟到,潍坊的老崔来晚了不要紧。老崔就是来不了,我们也要去看他,把会议精神传给他,原因有二:一是潍坊的前线指挥部建在山里,路上非常危险;二是老崔在指挥部里年龄最大,工作起来又最忘命。
不容易啊,老崔!这是所有了解他的人最爱说的一句话。
面对疾病 一个无畏的人
说到崔学选的病,孙文学感慨万千,伤痛不已。
他说崔局长初到桂溪时,身体挺不错。他生性又是个乐观的人,爽朗的人,幽默的人。起初,每当吃饭,他都会问,老孙,你吃几碗?老孙答,两碗。老崔便道,我吃两碗半呢。
后来,不再看见老崔与他比吃饭了。每到吃饭,总见着他摸着腹部,没有胃口的样子。孙文学说,他心粗,没太在意,还以为是指挥部条件艰苦,饭不多,他想让别人多吃,吃饱。
再后来,老崔的一顿饭要吃好几次。吃一会停一会。相应的,他开始消瘦,更黑,更黄。临离开桂溪去安昌镇时,老崔已开始不与大家一起吃饭。问他,他便说,我一会吃,我去吃小灶呢。
再后来,别人吃饭,他喝米汤。可他仍是乐呵呵地说:老孙,你喝汤没有,我喝了,五碗!
他还打开手掌,伸直五个指头,很得意的样子——说到这里,孙文学流下泪来:他那是胡说啊,他哪能喝五碗!可我们都没在意,我们太大意了!
那是2008年8月初的一天。老崔已调至北川新县城援建小组,搬去了安昌镇。有人从安昌镇回来问孙文学,老孙,你是怎么为老崔服务的?孙文学很诧异,这才得知老崔病了。他去看老崔,赶到绵阳市中心医院时,一问护士,护士说,人已经走了,他接了个电话,硬逼着他的司机办了出院手续。老孙赶紧拨通他的电话,听他在电话里说,我好了,不用看了,已在回安昌镇的路上。在孙文学的一再坚持下,他终于见到了崔学选。
说到那次见面,孙文学记忆犹新:他黑、瘦,脸上骨头都看得见,有气无力的样子。那天中午,他与老崔一起陪人吃饭,饭桌上,人们开始喝酒,老崔也端起酒杯,却私下里换了老孙的水,且不断地拍肚子。
再见老崔已是去年9月,崔学选做完第一次手术转至潍坊市人民医院。当时的孙文学援川回来,也生病了,住在同一个医院。听医生说老崔病重,刚做完手术回来,他穿着病员服来到老崔的病房。老崔一见他的样子,很诧异,问他怎么了。又反复叮嘱:你一定要好好检查,不要耽误。又语重心长道,老孙啊,我记着你呢。要好好养病,没问题的。
这之后,虽说在一个医院,老孙并没有常去看崔学选,因为有规定,不能过于打扰他;也因为老崔的病进一步恶化,每每想起他,老孙总会伤心。老孙便给他发短信,问候、关心,表达惦记。2009年4月28日,老孙在组织的安排下再次来到崔学选的病房,老崔见到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老孙啊,你的身体好了没有?老孙说,好了。老孙声音低沉,头低垂。崔学选的声音却响起来:是啊,好了就好;我的病也快好了,两个月之内,等我好了,我就出院,出院之后,咱俩一块啊,再回北川!
崔学选又指着老孙对周围人道,你们不要笑我,在北川,他们受罪了。又对老孙道,我跟你嫂子都说好了,等我好了,我就带着她回老家。
老孙问,你老家是……莱州?
崔学选道,不是啊,老孙,咱的老家不是北方,是南方啊,是四川,是北川,是桂溪,是安昌啊老孙……
老孙连连道,是,是,是……好,好,好,一定等你那天!
老孙再次低下头,已经泪流满面,他在心里暗暗叫道:老天啊,多么好的一个人,你就让他康复起来,让他回北川,完成他的心愿!
孙文学并不是崔学选在潍坊的司机,援川之前,他与老崔并没有太多接触。在潍坊,他是昌大建设集团下属一个企业的办公室主任。与老崔在北川桂溪相处一个多月时间,孙文学承认,他的心时常被感动着,激荡着,震撼着。
孙文学说,那是因为老崔,因为老崔的人格力量。
太多太多细小而琐碎的事,都能让老孙看见崔学选人格的力量。
帐篷里,老崔总是让孙文学将他的衣服送给老乡。孙文学问他,那你怎么办?老崔急吼吼道,我可以买,再买。其实他几乎没买,一直是那套迷彩服。
总是去看建在山上的敬老院。有记者将摄像机对准他,崔学选道:不要拍不要拍;我们来这里,并不值得宣传,我们都有老人,家隔得远,想老人了,就来这里看看,那是我们晚辈来这里了却想家的心愿,有什么可拍的?
桂溪乡干部见援建指挥部的人住在帐篷太艰苦,腾出两间板房要他们住。老崔道,不能搬,只要有一个老乡还没有住上板房,我们就不能住板房。
老崔又道,援建的目的,不光是搭板房,要让老百姓从心底认为我们好,要敢于流汗甚至流血,要与当地群众交流感情,建立感情,那样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一个多月时间,太多太多细小而琐碎的事,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烙印一般烙在孙文学的心中,也烙印一般烙在许多人心中。
北川,将因为他们的无私付出而美丽;北川,将因为他们的爱与纯粹而铭记,直到永远!